中国正当时｜天时周刊特别系列报道（一）向吴大澂老爷子敬个礼！
- 天时周刊⾼康总编辑
- 8月28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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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时周刊总编辑高康报道】我在海外收藏华夏文物多年，担任加中文化收藏协会会长，因写过几篇青铜器的文章，对金石铭文有所涉猎，所以最早对吴大澂老爷子的认识，是从他著有的《说文古籀补》《古玉图考》等著作开始的。他1868年中进士，历任编修、陕甘学政、广东巡抚、湖南巡抚等职，又多才多艺，一生收藏青铜器、古玺印万余件，数量颇丰，质量上乘。
甲午战争大败，得知签订的《马关条约》要赔两亿两白银，时任湖南巡抚的吴大澂竟主动提出，要以自己毕生收藏的3200件古器物，涵盖青铜器、玉器、书画等，抵偿赔款的二十分之一，作价一千万两。可湖广总督张之洞痛斥这个提议太过荒诞：一来日本重利轻文，根本不会看重这些文玩，二来这些藏品实际估值不过十万两，和千万两的目标差了百倍，更直言这事要是递上去，只会落得“世人讥、倭人笑”的下场，不肯代为上奏。这份捧着全部身家想要为国纾难的拳拳之心，终究只能在无奈里落了空。
我也知道吴老爷子的晚年十分凄惨，后来被罢官削职，沦为庶民，他满腹的经纶和一腔热血，最后就那样被时代的浪涛无情地抛下了。
1895年1月，吴大澂率领新老湘军二十余营共一万余人出关迎战日军，可彼时的战局早就成了收拾不住的烂摊子，清军被日军打得全无信心，往往一触即溃。他麾下的新老湘军又久疏训练，战斗力本就堪忧，更棘手的是，辽东前线虽然集结了七万余人，是甲午开战以来清军人数最多的一次集结，却始终没能建立统一的指挥系统，各路兵马各自为战，局势危急到了极点。
牛庄战役是湘军最后一次大规模参战，曾经骁勇善战的湘军将士，用鲜血写下了一曲悲壮的帝国挽歌。牛庄战败之后，营口、田庄台接连失陷，吴大澂满心羞愧，主动上书朝廷坦言“余实不能军，当请严议”，请求朝廷从重治他的罪。
3月17日，他被撤去帮办军务的职务，要求回京听候部议，麾下各部转交给魏光焘统领，可没过多久朝廷又下旨，让他直接返回湖南本任，不必来京。看得出来光绪皇帝和翁同龢这些主战派，本有意从轻发落，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。奈何主和派的大臣不肯放过他，弹劾的奏折一封接一封递上去，光绪皇帝架不住众人的压力，只能先把他革职留任，没多久又下旨开缺。1898年光绪帝亲政受挫之后，朝廷翻起旧账，直接把吴大澂降旨革职，永不叙用。
丢了官职之后，吴大澂日渐贫困，为了养家糊口，只能变卖自己珍藏多年的书画、碑帖、古铜器补贴家用。1902年，他在默默无闻中病逝，曾经的封疆大吏、显赫一时的朝廷命官，身后连半个谥号都没得到。
前几日我跟着海外媒体的参访团，走访了吉林近现代史馆、延边博物馆等地，站在那些复原的场景前，看着画面里他一身戎装站在将士前列的模样，我忽然对这位饱读诗书的文官肃然起敬——他哪里只是个后人嘴里失败的书生，分明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子，是一位了不起的民族英雄。
十九世纪中叶，沙俄借着不平等条约割走了中国东北的大片领土，还不断派人越境蚕食我方地盘。之前的勘界大臣成琦怠惰失职，任由俄方私自把本应立在距离图们江口二十华里处的“土”字界牌，挪到了四十五华里外的沙草峰，害得黑顶子一带被俄方非法占据了很多年。
吴大澂刚到吉林的时候，当地只有八旗兵和练军两种武装力量，八旗兵全都屯驻在副都统衙门所在地，边防要塞几乎没有驻军，整个东北边疆落到了“各路无防”“既无粮而兵又少”的地步。他到任之后，参照湘、淮和直隶的练军章程，对原本的八旗兵进行改编，废除了世袭兵制，改成公开招募制，短短几个月就招募训练出了九千多人的边防军，也就是后来的靖边军。
光绪十二年，也就是1886年，吴大澂奉旨赴吉林督办边务，他亲自跑到珲春实地查勘，一眼就发现界牌的位置和《中俄北京条约》里的规定完全不符。他立刻派人徒步踏查整片边境，绘制出详细的舆图，一边奏请朝廷派员和俄国使者重新勘界，一边抓紧编练防军、修筑炮台，硬生生给自己这边的谈判攒出了硬底气。站在复原的“土字牌”场景前，望着他当年踏查边境时的身影，我仿佛能摸到那阵从百年前边境线上吹过来的风。
1886年6月21日，吴大澂亲自到场监立“土”字界牌，同一天他还在岩杵河通往珲春的要道长岭子上，竖起了一根铜柱，亲手用篆书在柱身上刻下铭文：“光绪十二年四月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大澂、珲春副都统依克唐阿奉命会勘中俄边界，既竣事，立此铜柱。”文末的铭辞写得掷地有声：“疆域有表国有维，此柱可立不可移。”这根铜柱是对着沙俄越界侵疆的严正警告，更是中国严守领土、半步不退的决心明证。
可惜的是，这根顶天立地的擎天柱，最终没能逃过侵略者的魔掌。1900年，也就是吴大澂去世的前两年，沙俄侵略者野蛮地把铜柱碎成两段，强行运到了伯力，摆在当地的博物院里作为所谓的“战利品”炫耀。可他们能搬走铜柱的残躯，永远搬不走刻在铜柱上的字句，“疆域有表国有维，此柱可立不可移”这十四个字，早就刻进了我们民族的骨血里，惊天地泣鬼神，把沙俄侵略者的丑态永远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，也把中华民族誓死捍卫领土完整的决心，明明白白昭示给了天下人。
站在展馆里复刻的铜柱前，指尖仿佛能摸到那些苍劲有力的篆字，我在心里忍不住对着百年前的吴大澂老爷子，认认真真敬了个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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