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p of page

音乐治疗师手记——带乐曲走进阿兹海默症患者的世界


【天时周刊转自海外文轩麦克撰写】有言道:语言和文字到不了的地方,音乐可以到达。作为多年的音乐教师和音乐治疗师,我深信这一点。在这几年从事音乐治疗的工作中,我用音乐给不少人带来快乐,也帮助了不少人从忧郁、自闭中走了出来,这让我深感音乐的魔力和美好,更为我从事的职业感到自豪。今天就与大家分享一个在我的音乐疗愈案例里印象比较深刻的故事,与那首经典的《渔光曲》有关。有一天,我接到公司的电话,说有位86岁的华裔病人Z先生,一年前,被医生诊断患有轻微的老年痴呆,半年前开始很少说话,饭也吃得少,身体日渐虚弱,家人为此很担忧。曾找专科医生治疗,都认为是Z先生的老年痴呆开始日渐严重,同时还带有自闭症倾向。医生给他配了一些相关药物,并介绍了一些家人配合治疗的方法,但是总不见效。后来,与朋友聊天时听说,也许用音乐治疗能改善热爱音乐的Z先生目前的状况。于是,他们找到了我,我也接受了这份工作,了解了基本情况,疗程暂定八小时。那天,我按照约定的时间,来到了病人的住所,那是一个环境幽雅的高尚小区,漂亮的白色房子坐落在绿茵草地中。我轻轻按动门铃,不一会儿,一位白发苍苍的华裔老太太便优雅地出现在我眼前。她推着助行器,用英语和我交流,当她知道我是中国人后就开始说中文。



渔光曲


简短的寒暄后,我走进Z先生的卧室。Z先生躺在床上,虽板着脸,但衣着干净,眉宇间透着睿智,气质很好。我跟他打了招呼,他眼睛都没有朝我看,这是我在工作中经常碰到的情况。我试着与他沟通,他也不搭理我。他太太说:这半年来他都是这个样子,任何人都不理,怎么说都没用。


离开卧室到了客厅,我与Z太太闲聊起来,我希望能从谈话中对Z先生有更深的了解,以便从中找到治疗的突破口以及治疗方案。


原来,Z先生夫妇是五十年代末在台湾结婚后来美国留学的,当时,他俩大学毕业后双双被美国著名大学录取,Z先生是电子专业博士,Z太太学的是英美文学专业。Z先生工作稳定,收入丰厚,又有很好的理财能力,为家庭奠定了良好的经济基础。夫妻俩感情很深、相敬如宾,有一个女儿,毕业于名校,现从事金融会计工作。Z先生人很聪明,热情大方,喜欢阅读、钓鱼、踢足球、打网球、游泳;也喜欢听音乐、唱歌,家里收集了很多古典音乐唱片;喜欢花草,每天精心修缮打理他的花园;喜欢做木工,打造自己的喜欢的家具……他们退休后,过着充实而又快乐的日子。可是,如此热爱生活的Z先生在75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,从此他的健康受到了很大的伤害,身体明显衰弱,以至于行走都需要助行器的帮助,但是尽管如此,他依然乐观向上。


与Z太太谈完,我再次走进了Z先生卧室,他依然对我不理不睬,眼睛还是不朝我看,几经沟通无果后,我请他到客厅,并对他说:听说你很喜欢音乐,我弹钢琴给你听吧。他开始有点拒绝,经太太劝说后,才跟着我们来到了客厅。


看着这对白发苍苍的老人,我突然心生感动,随即弹起我喜欢的音乐,当悠扬的琴声在屋内回荡时,我发现Z先生的面部表情从僵硬冷漠变得柔和起来,眼睛还不时地偷偷地看我一下。我开始边弹琴边给他介绍音乐。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,我在告辞时问他感觉如何?他没有反应,但他太太说“欢迎你明天再来,我觉得还是蛮有效果的,我在旁边听你弹琴唱歌,感到很快乐,强,你说对吗?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
第二天,我依约而至,见到他时,他依旧沉默,但目光已不像昨天那样冷漠,我把Z太太叫过来,开始了闲聊。


我问“你们是怎么认识的?”

 

Z太太说“他是我哥哥的同学,我哥哥请客把他带到我家里,他看到我后就开始疯狂的追求我,我当时根本没有感觉。”听到这,Z先生开口了“你不要乱说,怎么疯狂啊,如果你不喜欢我,我再疯狂也没用。”


那一刻,Z太太高兴地抓住他的手“哇!你说话啦!啊,你这半年你怎么都不理我?”Z先生又闭口不说话了。Z太太很失望。但我觉得有效果了,因为他开口了。


我说“我弹钢琴给你们听,弹琴前我先来说说我家的故事吧。”然后,我就给他们讲了起来。“我看到你们,就想到了我的爸爸妈妈,他们也像你们一样相亲相爱,手牵手度过了一生。可是,我的爸爸妈妈不到80就走了。我童年时家里很贫困,全靠我妈妈一人的工作收入维持全家五口人的生活。我爸爸是一名教授,但是被划为‘右派分子’,属于敌对矛盾的黑五类。”


Z先生问“什么是黑五类?”我很高兴,Z先生又开口了!我回答说“黑五类就是中国政府当时要镇压管制的敌人:地主,富农,反革命,坏分子,右派。所以我的父亲虽然是大学教授,很有学问,却因戴上‘右派’的帽子,被学校开除,失去了工作。我妈妈无怨无悔地跟着爸爸一起走过了艰难的岁月,直到八零年爸爸‘右派’平反后才恢复职务、补发工资,我们的生活才好起来。记得在我们在最困难的时候,是妈妈爸爸的歌声给我们带来了快乐,我们家几个孩子在父母的影响下都喜欢唱歌,今天我把我最熟悉、最喜欢的一首唱给你们听,这是首老歌,也许你们也听过?


然后我就弹起了《渔光曲》,在优美怀旧的旋律里,我仿如回到了父母身边。看到Z先生夫妇在静心地聆听着,我感觉就像父母在听我弹琴唱歌,我弹唱得非常投入,而Z先生的眼角也渐渐渗出了泪水,继而呜咽哭泣起来。我听见他带着哭腔喃喃地说“我想妈妈了,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是我妈妈,我妈妈也教我唱过这首歌。”



我说“Z大哥,你说出了我的心里话,这世上最爱我们的是妈妈,妈妈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,不是让我们来受苦的,而是让我们享受快乐生活的,可是,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和爱你的家人说话呢?”


Z太太边用纸巾擦着先生的泪水,边流泪地说“你说出来嘛,你有什么事情闷在心里?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说出来嘛,你要知道这辈子多困难的日子我们都一起过来了,你为什么要这样呢?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漠?你知道吗?这些日子我过得很难受,真的很难受的。”


Z先生拉着他太太的手说“你真的不知道吗?那天你和女儿把我的驾照扔掉的时候,你想过我的感受吗?那一刻我想死的念头都有了,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呢?我知道我老了,我不中用了,我生活不能自理,需要你们照顾了,给你们添麻烦了,可是,你们能不能用一个更好的方法不要让我伤心吗?”


从Z先生的叙述中,我终于找到了Z先生悲伤失语的原因。原来,那天上午他把汽车从车库里开出来时撞到了路边的垃圾桶,当他正懊悔自责之时,他的太太和女儿跑了出来,用责备的口气大声说“都跟你说了好多次了,你有病,不能开车了,你不听!你看你今天把垃圾桶撞了,要是撞到人的话是什么后果?你难道不知道吗?你从今以后不要再开车了。”


老先生在责怪声中惶恐地跑回了房间,过了一会儿,当他又回到车子的时候,发现他的驾照已经被他女儿和夫人撕碎扔了。他去DMV补办驾照,经办人说他有几次车祸事故记录,并且相关材料上有医生的证明,他患有轻微的老年痴呆症,不予补发驾照,当时他就崩溃了,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和悲伤。


我清楚记得Z先生说过的一番话“作为一个男人,我一生努力学习,努力工作,养家糊口,我是一个好儿子,好丈夫,好父亲!在美国学习、工作、生活中,许多困难的日子我都挺过来了,我给我的家有一个很好的生活,我觉得我对得起我们家,因为我爱这个家。十年前我因为前列腺癌开刀,导致我失去了性功能,一个男人如果没有性交和社交,生活还有什么意思?当时我非常悲伤,但是我还是挺过来了,我依然很努力乐观地生活,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,我喜欢旅游,我喜欢开车,我老了,我走不动了,汽车就是我的腿,能够带我去我任何想去的地方。我喜欢大海,我喜欢看山,我喜欢森林,我喜欢湖泊。我喜欢开着车去半月湾的海边,那里有一个风景很好的餐厅,我去吃他的招牌菜,龙虾三明治。黄昏,我会看到绚丽的晚霞。我希望我的晚年生活能够像晚霞一样,虽然短暂,但却美丽绚烂!我要享受这些,我不能没有汽车,他们不应该这样对待我,把我的驾照扔了,我再也找不到我的腿了,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?你们说爱我,可是你们为什么不理解我,如此地伤我的心!”


Z夫人抱住了他,哭泣地说“强,我们是爱你的,我们都是为你好!你知道吗?你已经出了好几次事故了,我们真是担心你呀,你开车是很危险,你把人家撞坏了,把人撞死了,把自己撞坏了,你该怎么办?我们该怎么办?你要替我们想想。真对不起你,我向你道歉!当时我们态度确实不好,我不知道这件事情会给你怎么大的伤害,我们都是为你好,才这样做的,你原谅我们好吗?我真不能忍受你不和我说话,对我冷漠的态度,你原谅我好?”



Z先生哭着说“我真的想妈妈了,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就是我妈妈,我妈妈不会这样对待我。我还能活多少天?我觉得我活得一点意思都没有,我要去找妈妈了!妈妈最好!”


“求求你别这么想!”太太呜咽地说“我们这么多年都一起走过来了,你不能老想着自己,丢下我一个人孤独地生活,你说过要陪我一生一世,你不可以这样对我,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?我知道迟早会有什么一天,但我不希望这一天来得这么快,我们现在都要好好地活着。你以前不是常说我们不在乎天长地久,我们要一起快乐每天吗?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?”


Z先生泪流满面,轻抚着Z太太的满头白发。


看着他俩喃喃细语的恩爱场景,我被感动了。我想,我作为一个音乐治疗师,能够用音乐,用一首歌,打开一个老人的心门,让老人开口说话,这份成就感让我觉得这工作太有意义了。


后来,我见到他的女儿L,她说她也很内疚,向父亲作了道歉,并得到了Z先生的谅解。Z先生虽然还有轻度老年痴呆症,但也恢复了正常生活。如今我和他们一家都成了朋友,我常到他家弹琴唱歌,每次Z先生见到我总是乐呵呵的。有一天,我带着他们去了半月湾那家有名的餐厅,一起吃了店里的招牌食品,龙虾三明治。绚丽的晚霞里,我看着Z先生和太太恩爱地依偎在一起的感人画面,暗暗地祈祷:老天,请保佑这对善良的老人吧。



目前,Z先生因身体虚弱已无法站立行走,每天躺在床上,生活也不能自理了,由护理员照顾日常起居,但他的精神状态依然很好。我给他推荐了很多好听的音乐,每次去见他,他总是那样开心,并与我分享他的听后感。我常逗他:你记得我吗?我叫什么名字?干什么的?他总会调皮的回答,你欺负我老了?我怎么会忘记你!?麦克!


此刻,雨点敲窗淅淅沥沥,我的耳边又响起了《渔光曲》,在沙哑的女中音歌声里,我想起了爸爸妈妈,他们在天堂还好吗?我相信,他们在天上一直庇佑着我们,赐予我们健康快乐的生活。


此刻,我也想到了Z先生夫妇,这对善良恩爱的老人,他们还好吧?我也有一段时间没去看他们了。我拿起了手机拔出那串熟悉的号码,那边传来了Z太太温暖的声音:是麦克吧?谢谢你的电话,你大哥也想你了,什么时候来看看我们?听你唱歌呀!是的,我应该去看看他们了!为他们弹弹琴、唱唱歌,陪他们说说话,让他们的生活能开心一点。也许,哪一天这电话就打不通了。



我深知生命的无常,他们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。妈妈说过:老天有双眼睛在看着我们,我们为别人付出的所有善良和美好,总有一天我们也会从别人那里得到回报。我相信!你相信吗?


4 次查看0 則留言

Comments


bottom of pag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