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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老了——唐人街,和那些被放在这里的夜晚

16小时前
讀畢需時 7 分鐘

—— 文/《天时周刊》社长谢荟彦

 

一、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

 

        9月3日早上8点半。


        唐人街还没有完全醒。Pacific Mall 后面的105大道上,几个店主在扫门口。一辆白色的厢型车从97街拐进来,车身上印着惩教署的标志。它没有停路边,而是直接拐进了旁边一块私人停车场。


        车门打开,一个人下来。车走了。


        全程不到一分钟。监控把这一切拍了下来。没有人喊,没有人反抗,没有人说话。


        这就是它的可怕之处——它太日常了,日常到你不会觉得那是一件事。

 


二、那个晚上的七个人

 

        9月11日晚,时间戳显示在8点45分到9点40分之间。


        同一片街区。白色的押送车靠边停下,车门打开,人一个一个下来——两名女性,五名男性,共七人。他们走上街道,车开走了。


        画面来自 Kim Fat Market 门前的监控摄像头。店主 Kathryn Luu 后来对记者说了一句话,被各家媒体反复引用:


        "说实话,那感觉就像个倾倒场(dump ground)。"


        她不是政客,不是评论员。她就在这条街上开店。那天晚上,她正好看见了。

 

 

三、这一次有什么不同

 

        唐人街的居民和商户对治安问题并不陌生。他们有过抱怨,也有过情绪。但多数时候,那些抱怨指向街面——指向具体的人、具体的事。

 

        这一次不一样。

 

        这一次,车里是省政府的车,开车的是穿制服的人,执行的是省里的程序。

 

        这不是街面的问题滑进唐人街,而是制度的口子开在了唐人街。

 

        9月14日,市长 Andrew Knack 与 O-day'min 选区市议员 Anne Stevenson 召开记者会。

 

        Stevenson 说了一句很克制的话:

        "把一个人留在停车场里,不等于把他跟服务连接起来。"

 

        她接着说,研究显示,获释后的头几天直接影响一个人是否会再次犯罪;而在周末前夕把人放到停车场,"等于把他们推向失败"。


        这句话里有两个受害方,很多人只看见了一个。

 

                被放在停车场的人,身上可能没有证件、没有住处、没有药、没有能拨通的联系人。

 

        深夜的唐人街对他而言是陌生的。他不是"被安顿",他是"被留下"。

 

        而第二天早上开门扫地的商户,成了他遇到的第一个系统。

 

四、"等够了"

 

        市政府的态度很明确,也很受限。Knack 市长说,惩教、释放程序、重返社会支持都在省和联邦的权限内;市政府做的是权限内能做的事——可负担住房、社区支持。市政府的核心诉求只有一个:一个省级的重返社会协调框架。

 

        9月25日,在阿尔伯塔市政协会大会上,Knack 说得更直接:

        "唐人街的人,坦白说还有全市的人,都已经等够了。我们需要行动尽快发生,需要各级政府共同朝着这个方向努力。"

 

        他还指出,省政府理解的正式流程与各城市实际经历之间存在"脱节"。

 

        同一天,公共安全厅长 Mike Ellis 表态:两起事件都是"人为失误",并非他下达的指令,他得知后感到愤怒。他说,他推动的康复导向体系一切都围绕"温暖交接"(warm handoff):

        "我坚决反对的,就是把人丢在没有任何支持的地方。"

 

        他说,Corrections Alberta 已告知他将采取措施确保不再发生。

 

        但没有公布措施是什么。

 

        同一场合,阿尔伯塔市政协会主席、大草原城市议员 Dylan Bressey 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:这不是埃德蒙顿独有——全省每个靠近惩教设施的城镇都在经历。"人被卸在我们的街道上,那里没有足够的社会服务,这造成了社会混乱,也让警务、消防和公园管理付出了大量成本。"

 

        这句话把唐人街从"一个倒霉的社区"里解放出来:唐人街不是问题所在,它是问题被卸下来的地方。

 

五、数字是冷的,但数字在说话

 

数据

 

内容

3,405人

  埃德蒙顿八所联邦及省级惩教设施的合计收容能力,为全国最密集

1,111人

  卡尔加里两所省级惩教中心合计容量

约80%

  在押人员中处于还押候审的比例,释放日期无法提前预知


        省政府解释说,正因为约八成在押人员处于还押状态,释放日期无法预知,惩教部门会在释放前与当事人协调安置计划——"因为当事人依法不能被继续羁押,必须释放"。

 

        法律上,这话没错。争议从来不在于"该不该放人",而在于"放在哪里、由谁接应"。

  

六、唐人街被要求承担的那部分

 

        唐人街不反对释放。居民知道那些人依法必须被释放。他们从没要求把人关回去。

 

        他们问的是另一个问题:为什么总是这里?

 

        唐人街集中了收容所、食物银行、慈善机构、语言服务、对新移民的照应。这些东西是几十年里靠商户、教会和志愿组织一分一毫攒出来的。它们本来是为了让刚落地的人有个落脚处。

 

        现在,它们成了"可以放心投放"的理由。

 

        埃德蒙顿警察局长 Warren Driechel 很坦白。他承认警方有时也会把人从其他区域送到唐人街,因为服务集中在那里。但他自己说:

"单纯把一个问题挪到另一个地区,不是答案。"

 

        他还有一句更重的:当惩教部门认为把人放到街上就结束了对他的监管,这个人往往很快就会成为警方的监管对象。

 

        成本没有消失。它只是换了个部门,最后落在社区的账上——落在安全感上,落在商户的夜里,落在公共财政上。

 

七、母亲老了


        我报道唐人街,已经很多年。


        2018年,我写了《华人未缺席:从唐人街捍卫战到Grey Cup大游行》。2019年,我报道了《加拿大首起华人社团诉讼联邦政府案》——三个毒品站被插进唐人街,华人社团把政府告上了法庭。之后是为打官司筹款的连续报道,一稿接一稿。中华门被拆走的时候,站在零下28度的现场的也有我,那一系列报道到今天还在写。2022年,我写下《疾呼 | 5·19百年唐人街第一惨案》——两名华人商户的员工在工作时被害。

 

        这一条街上,我写过的远不止这些。

 

        埃德蒙顿中文图书馆是其中之一。那是多少人在异乡第一次读到母语文字的地方。华埠华人养老院也是其中之一——早年在这座城市打拼的祖辈,如今在那里度过晚年。还有中国花园的一步一观:石狮与望天吼坐北朝南,紫气东来牌楼上的晨曦,还有与八角亭为邻的九龙壁。


        我写过这条街的春节游行,写过这里的龙舞太极功夫汇,写过夜里被流浪汉砸碎窗玻璃流泪心碎的小商户。我写过太多。

 

        我常说一句话:唐人街有百年历史,这里有华人的奋斗与光荣,也有我们的屈辱与悲伤。但这几年关于唐人街我写得越来越少了,因为唐人街在时代的变迁口,命运在历史的节点。而,因为9月的这几段监控录像,我看后内心阵阵发凉。

 

        一个社区不是凭空长出来的。唐人街的每一家杂货店、每一间茶楼、每一块招牌,背后都是一个家庭在这座城市扎根的故事。早年来的人语言不通、没有资源、不懂这里的规矩。他们从哪里学会的?从这条街上。谁先来,谁就替后来的人把路踩出来。图书馆给他们书,养老院给他们晚年,花园给他们一个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地方。

 

        这不是一个街区,这更像一位母亲。她当年不宽裕,但她把能给的都给了。

 

        可她老了。而老年的母亲,正在被欺凌。

 

        2019年,华人为了唐人街内三个密集的毒品注射安置站把政府告上法庭,结果败诉。2022年,两个华人员工在四个小时内被相继杀害。2026年,我们正在反复斟酌中华门的重置地点时;9月,它成了释放程序的下车点。

 

        一个社区被反复选中,从来不是因为这里的人软弱,而是因为这里肯接。

 

        唐人街肯接。这不是唐人街的问题,这是制度的缺口找到了最愿意包容它的地方。

 

八、我们怎么办

 

        市长说,唐人街 "等够了"。他说得对。可是等,不会让口子自己合上。

 

        第一,我们要数据。 释放安置不是"没有安排",而是"没有公开的安排"。要求省政府公布按季度的释放安置数据:多少人、什么时段、放在哪个区、对接了哪些服务。没有数据,就没有监督;没有监督,承诺永远只是措辞。

 

        第二,我们要书面规则。 释放地点清单、夜间与周末的操作流程、24小时可响应的接应机制、必须由人完成的转介。这些不需要等奇迹,只需要一个签字。

 

        第三,我们要留下档案。 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失去了太多:中华门因为地铁通道被拆走时,能留下的只有照片和记忆。这一次,不要只留下几条监控录像。要留下时间线、留下记录、留下谁在什么时候说了什么。历史是我们最后的武器。

 

        第四,我们要把百年的逻辑延展开来。 唐人街历来照料后来的人,但那不该由一条街独自承担。把力量变成组织的、法律的、持续的声音,让这份照料的成本由该负责的一方支付。

 

        第五,我们要守住温和。 这件事真正的对立面从来不是那些被送下车的人,而是失责的制度。把疲惫迁怒于更弱的人,只会让真正该负责的一方继续隐身。唐人街从来没有这样做事,将来也不该这样。

 

截至目前,还没有答案

 

        截至9月底,省政府承认过程出了问题、承诺防止重演。但以下几项,公开信息里都还没有:

  • 正式的省级重返社会协调框架;

  • 每名获释人员必须具备的书面安置计划;

  • 由哪个部门负责住房、医疗、药物与戒瘾服务的对接;

  • 夜间、周末及临时释放的具体操作安排;

  • "人为失误"的具体处置、内部审查与责任追究;

  • 新措施的预算、执行日期与监督机制。

 

最后

 

        我一直说唐人街像我们的母亲。可我从来没想过,母亲也会老。

 

        她老了,她正在被欺凌。她不是不能喊,她是不习惯喊。

 

        那么我们这些人——在这里开店的人、在这里长大的人、写过这条街的人——如果我们也不喊,还有谁会替她喊?


2026年9月26日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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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《天时周刊》隶属于加拿大天时传媒公司,英文名Multicultural Herald ,是加西地区唯一中英双语刊物。报道范围涉及加拿大三级政府,受众范围覆盖埃德蒙顿、卡尔加里、温哥华、维多利亚、多伦多等多个主要城市。天时传媒荣获国际华媒联盟理事单位,2023年成为国务院侨办“海外媒体论坛”受邀单位、博鳌论坛女性文化品牌国际影响力受邀海外媒体单位。2022年,天时传媒被加拿大多元文化联盟授予年度媒体进步奖和优秀记者奖。2023年,天时传媒拍摄的纪录片《竞选之路》(英文名《Candidate》)荣获 2023 北美国际青年电影节纪录片提名奖、2023年世界电影节特殊贡献奖。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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